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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变动养殖清退,二十年合法经营为何说拆就拆?
作者: 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
来源: www.fangwuchaiqian.cn
时间:2026-05-21
导读:在湖泊、水库和沿海水域治理中,很多养殖户正面临着一个令人困惑的矛盾:当年政府鼓励发展网箱养殖,号召农民“靠水吃水”、发展特色水产养殖的时候,他们积极响应政策,投入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的资金,购置网箱、鱼排、饲料等生产设施,依靠这片水域维持着一家老小的生计。可如今,一纸“限期拆除通知书”送达手中,当年的鼓励变成了责令,昔日的合法经营被重新定性为“违法违规养殖”,甚至连多年投入的网箱设施、存塘鱼苗都可能面临“零补偿强拆”的命运。这种现象在各地禁养区划定、生态保护红线调整中屡见不鲜。
二十年的合法经营,为何突然变成了违法?养殖户的合理信赖,法律是否应当予以保护?
1、养殖权的法律属性及其正当信赖
养殖户在水域滩涂从事养殖经营活动,其权利基础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十一条确立的养殖证制度——单位和个人使用全民所有的水域、滩涂从事养殖生产的,应当依法申请办理养殖证。在2002年《海域使用管理法》施行之前,大量养殖户通过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取得养殖经营权,当时并未要求办理海域使用权证,这些养殖户长期经营、持续缴费、年年接受政府管理的事实,构成了其养殖经营权的合法性基础。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二十九条明确规定,依法取得的使用水域、滩涂从事养殖、捕捞的权利受法律保护。这一定性将养殖权纳入用益物权的范畴,赋予了其独立于普通经营许可的物权属性。
物权的基本特征之一是具有排他性和对世性,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剥夺。当养殖户在某一特定水域持续经营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年年缴纳承包费,年年接受政府管理,从未被责令停止或取缔时,养殖户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其养殖经营活动是受到政府认可和保护的。这种信赖,正是行政法上“信赖利益保护原则”所保护的对象。
2、信赖利益保护原则在养殖清退中的适用
信赖利益保护原则是现代行政法的核心原则之一,其基本要求是:当行政相对人基于对行政机关行为的信赖而作出了相应的投入或安排时,行政机关在变更或撤销原有状态时,应当保护相对人的合理信赖,给予相应补偿或采取其他补救措施。
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判例中明确了养殖领域信赖利益保护的裁判规则:涉案养殖场对于养殖设施的建设投入具有部分合理的信赖利益,因此,其合法损失应界定为基于对行政机关的信任而支出的部分养殖设施建设成本及其他合法财产损失。在被诉行政行为确已给原告造成损失,但原被告双方又无法证明具体损失金额的情况下,法庭可以结合国家赔偿价值取向,依法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对于有的养殖场的养殖行为,虽并不完全符合环境保护规定,但其中存在对政府的信赖利益和客观经营利益,关闭养殖场必然有一定客观损失,故行政机关在养殖场不完全符合环保法律法规的情况下给予适当补偿,符合行政合理性原则。
信赖利益保护原则在养殖清退中的适用,需要满足以下条件:养殖经营活动在禁养区划定或清退启动之前已经长期、持续存在;养殖户基于对政府的信赖而投入了养殖设施建设成本,形成了有经济价值的养殖设施和养殖物;政府部门长期以来未对养殖行为提出过异议或采取过查处措施,客观上形成了政府对养殖经营的默许。
在禁养区划定或环保整治前已实际投入经营的渔户,其长期经营构成的信赖利益具有不可否认的历史真实性和经营连续性,清退机关应当给予充分协调和公平补偿,不得“一刀切”清退或“零补偿强拆”。对于因历史原因缺环评、用地许可的养殖场,可通过长期经营记录、缴费凭证、政府默许文件等证明“信赖利益”,争取合理补偿。
3、政策调整与信赖利益的平衡
地方政府推进生态环境保护、划定禁养区、清退网箱养殖,具有公共利益正当性。《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从事养殖生产应当保护水域、滩涂生态环境,科学确定养殖密度、规模等,合理投饵、投饲、使用药物,养殖排放尾水应当符合有关污染物排放标准,不得造成水域、滩涂的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当养殖活动对水环境造成污染时,政府有权依法进行整治。然而,公共利益的实现不应以牺牲已形成信赖利益的权利为代价。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条为此提供了制度平衡:行政许可所依据的法律、法规、规章修改或者废止,或者准予行政许可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变更或者撤回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但是,由此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财产损失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补偿。这一规定深刻揭示了信赖利益保护的实质:政策可以调整,但代价不能由养殖户独自承担。政府因生态保护需要依法变更或撤回养殖证造成损失的,应当给予公平、合理补偿。
在网箱养殖清退中,养殖户应当争取的补偿项目至少包括:养殖物(存塘鱼)的市场价值补偿、养殖设施(网箱、鱼排、管理房等)的重置成本补偿,以及因养殖中断造成的停产停业损失和合理的搬迁费用。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规则指出,涉案养殖场对于养殖设施的建设投入具有部分合理的信赖利益,不能仅以养殖行为“不完全合法”为由全盘否定其信赖利益。
4、养殖户面对清退的行动建议
面对因禁养区划定或环保整治导致的限期拆除,养殖户应当积极采取以下措施维护自身权益:
第一,收集历史经营证据。系统整理承包合同、承包费缴纳凭证、经营记录、政府部门历次检查记录、地方政府或村委会认可养殖经营的证明文件等材料。这些证据是证明长期经营事实和政府默许管理事实的核心凭证,也是主张信赖利益保护原则的基础。
第二,审查清退程序的合法性。清退决定是否以依法作出的行政决定为依据,还是仅凭一份“通告”就实施清退?是否履行了催告、听取陈述申辩等法定程序?是否保障了养殖户的听证权利?程序违法是清退行为被确认违法的独立事由,养殖户应当予以重点关注。
第三,坚持“先补偿、后清退”原则。补偿方案和补偿资金未落实的,养殖户有权拒绝配合清退。在养殖设施价值评估中,养殖户应坚持对养殖物、养殖设施等进行逐项评估、足额补偿,确保养殖经营权剩余年限价值不被忽视。
第四,在法定期限内启动救济程序。对清退决定或补偿决定不服的,在法定期限内(行政复议60日,行政诉讼6个月)申请复议或提起诉讼。信赖利益保护原则应当成为诉讼中补偿主张的核心法律武器。养殖户可以通过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获取禁养区划定的政策依据和评估报告,以查证政策变动是否存在程序瑕疵;也可依据信赖利益保护原则,要求行政机关就补偿数额进行协商,在协商无效时及时启动行政复议或诉讼程序。养殖户还可以联合其他被清退的养殖户,以群体维权方式降低维权成本,形成统一的补偿诉求,提高与行政机关协商谈判的力量。
第五,关注转型安置机会。清退不是养殖生涯的终点。一些地方在清退的同时会配套转产转业扶持政策,引导养殖户从传统养殖向生态养殖、休闲渔业等方向转型。养殖户应当在清退过程中主动向政府咨询转型扶持政策,将转型诉求纳入清退补偿协商范围,争取在清退协议中明确转型安置安排。
结语:从法律的视角审视,政策调整的正当性不应当成为忽视养殖户合理信赖的借口。二十年的投入、二十年的坚守、二十年的合法经营,这份信赖利益应当得到法律的尊重和保护。对于广大养殖户而言,面对突如其来的限期拆除通知书,不必恐慌,但也不能被动等待。主动收集历史经营证据,审查清退程序的合法性,依法主张信赖利益补偿,在法定救济期限内积极维护自身权益。法律的意义不在于强迫养殖户继续经营,而在于确保当他们退出时,能够得到公平合理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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